说是山门,其实是一道隐在云雾里的结界,从外面看是万丈悬崖,只有佩戴清风派玉牌的弟子才能看见真实的出口。
沈砚辞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脚步。
“下来。”
沈星遥从他背上滑下来,双脚落地,仰头看了看四周。
云雾缭绕,松涛阵阵,山风卷着雾气从脚边流过,像是踩在云上一样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,又看了看结界外若隐若现的山路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师尊,你是不是要避嫌啊?”
她歪着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情绪。
“毕竟你要出山了,堂堂清风派尊上,身边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,传出去不好听,对吧?”
沈砚辞没说话,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沈星遥就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,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的小猫,浑身不自在。
她娇哼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,嘟着嘴嘀咕:“不让背就不让背嘛,我自己走就是了。”
沈砚辞没应她的话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沈星遥余光瞥见金光一闪,下意识低头。
一枚小小的铃铛,纯金打造,只有拇指指节大小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正挂在她腰间。
沈星遥愣了愣,伸手拨了一下那枚铃铛。
“这是隐妖铃,能隐藏你身上的妖气。”
沈星遥摸了摸那枚铃铛,金子做的,沉甸甸的,手感很好。
她弯了弯眉眼:“师尊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呀?”
沈砚辞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,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黏在她微微出汗的额角。
他微微叹了口气,抬手将自己发冠上的发带解了下来。
墨蓝色的发带,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,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。
沈星遥还没反应过来,沈砚辞已经站到了她身后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动作很轻很慢,将她的长发拢了拢,用发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。
沈星遥摸了摸脑后那个结,“师尊,你还会帮人梳头啊?”
沈砚辞绕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做人,要讲究仪容。”
沈星遥眨巴眨巴眼睛,等他说下半句,但他没说。
就这样了?
她下意识又摸了摸脑后的发带,墨蓝色的料子在她指尖滑过。
“走吧。”
沈砚辞率先迈步,穿过结界。
沈星遥赶紧小跑着跟上。
结界外的山路和结界内截然不同,不再是云雾缭绕的仙境,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山路。
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,两旁是参天的古木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。
空气里不再是灵气的清甜,而是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朴实的味道。
沈星遥深吸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。
她蹦蹦跳跳地跟在沈砚辞身后,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
山路蜿蜒向下,走了没多远,前方传来人声。
三五个穿着青白色长袍的年轻人正沿着石阶往上走,腰间挂着清风派的玉牌,有说有笑的。
沈星遥认出那是清风派弟子的服饰,赶紧把耳朵尾巴收得紧紧的,跟在沈砚辞身后半步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。
那几个弟子走近了,抬头看见沈砚辞,脸色齐齐一变。
“尊、尊上?!”
最前面的一个弟子慌忙弯腰行礼,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弯下腰,头都不敢抬。
沈砚辞微微颔首,脚步未停,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那几个弟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星遥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悄悄扭头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弟子大概是没忍住,偷偷抬起了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忽然怔住了。
沈星遥冲他眨了眨眼。
那弟子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沈砚辞的脚步忽然顿住了,他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地往前踏了半步,正好挡住了那名弟子的视线。
沈砚辞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去,那名弟子浑身一颤,低头弯腰,差点没趴到地上。
“走吧。”
沈砚辞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越往下走,遇到的弟子就越多。
每一个见到沈砚辞的弟子都像见了鬼一样,脸色煞白弯腰行礼,等沈砚辞走过去了才敢直起身来。
而每一个直起身来的弟子,看见沈星遥的时候,表情都要微妙地变化一下。
先是疑惑,然后是惊艳,最后是好奇。
沈星遥每次都对那些人笑一笑,沈砚辞就每次都不动声色地挡上来。
或往前半步,或侧身一挡,或淡淡一瞥。
到了山门脚下,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,广场尽头是一座高大的牌坊,上书“清风”二字,笔锋凌厉,气势磅礴。
牌坊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紫色的掌门法袍,须发皆白,面容慈祥,周身气息沉稳如山,一看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老祖级别。
沈砚辞:“掌门。”
他微微拱手,礼数周全但疏离。
“砚辞,你出山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有什么急事?”
沈砚辞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出了两个字。
“下山。”
清玄真人:“……”
他等着下文,但沈砚辞没有下文了。
清玄真人无奈地叹了口气,目光这才落在沈砚辞身后的沈星遥身上。
沈星遥被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,悄悄往沈砚辞身后缩了缩。
“这位是?”
沈砚辞侧身,将沈星遥从身后让出来,但依然站在她身侧,不远不近,正好将她半挡在身后。
“一个月前收入门下的弟子。误闯了后山,天资不错,留在身边教导。”
清玄真人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沈星遥身上转了一圈。
沈星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,甜甜地喊了一声:“掌门好。”
“确实不错。”
沈砚辞面无表情。
清玄真人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再过一段时间便是弟子选拔大典,还望你届时回山坐镇。”
沈砚辞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清玄真人笑了笑,拂尘一挥,转身走了。
“跟上。再慢赶不上午饭了。”
沈星遥一听到“午饭”两个字,立刻小跑着追上去,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师尊,我们去哪家酒楼呀?是不是山下最大的那家?有没有包厢?我可不想在外面吃,万一耳朵冒出来就完蛋了……”
沈砚辞没有回答,但脚步放慢了些,刚好让她揪着袖口不必小跑。
沈星遥揪着他的袖口,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,从烧鸡说到烤鸭,从烤鸭说到酱肘子,又从酱肘子说到糖醋排骨,口水都快说干了。
山路越来越宽,人烟渐渐多了起来。
远处的山脚下,隐约可见一座小镇的轮廓,炊烟袅袅升起,鸡犬之声相闻。
沈星遥看着那片人间烟火,忽然就安静了。
她在沈砚辞身边待了一个月,从一只偷吃朱果的小狐狸,变成现在的样子。
她以为她最想要的是烧鸡,是自由,是下山之后爱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可现在真的站在了山脚下,看着那片陌生的人间烟火,她忽然觉得有点慌。
沈星遥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,将他的袖口攥得皱巴巴的。
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,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口的手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手臂微微往她那边倾了倾,让她攥得更顺手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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