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注定要在晚上失眠。
叶玄是第二天中午到家的。
推开门的瞬间,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,混着抽油烟机的低鸣。
姜媛背对着他,系着那条碎花围裙,正在灶前翻弄着什么。
她听见门响,头也没回,打了个哈欠,声音里带着没睡好的疲倦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。
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一碗番茄蛋花汤。
筷子搁在碟沿上,并排摆着,整整齐齐。
汤还冒着热气。
他换了鞋,走进洗手间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,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昨晚没睡好。
他关了水,擦干手,走出来。
姜媛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。
她坐在对面,端起碗,低头吃饭。
叶玄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。
她瞥了一眼那块排骨,嘴角微微一动,夹起来,吃了。
呃……盐放少了,忒难吃了!
“今天的排骨炖得挺烂乎。”她勉强笑道,“你多吃点,看把你累的,多补补。”
叶玄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看了她一眼,她低头喝汤,一脸镇静。
两个人沉默地吃着。
窗外有人在遛狗,狗叫声从楼下传上来,一声接一声的,听得人心烦。
叶玄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她今天吃饭的样子很认真,也不玩手机了。
一粒一粒地数着米饭似的,好像那碗里藏了什么宝贝。
“你今天不太高兴?”他开口了。
平常吃饭的时候她话多得像个说书先生,从菜市场的物价能聊到国际局势,再从国际局势绕回他碗里那块没吃完的五花肉。
今天安静得出奇。
姜媛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,嘴里的饭慢慢嚼完了,才抬起头。
“没有啊。”她说,“我高兴得很。今天的菜很好吃,我为什么要不高兴?”
她放下碗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“我吃饱了。碗我来洗,你休息吧。”
她收了碗筷,麻溜转身走进厨房。
水龙头开了,哗哗的,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叶玄坐在餐桌前,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。
她的碗里还剩了半碗饭,汤也只喝了几口。
她平时能喝两碗。
胃口不佳?
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
“女人说没有,那就是有。
说不要,那就是要。
说高兴得很,那就是一肚子不高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姜媛背对着他,正在洗碗,海绵在碗壁上擦出细密的泡沫。
动作贼快,唰唰地狂冲水。
“姜媛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有什么想问的?”他冷冽地开口。
姜媛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,她的手在水下停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几秒,她关了水,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上,两只手湿漉漉地垂在身侧。
“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?”她问。
叶玄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想过。”他说。
姜媛点了点头,就知道会这么说!
她走到客厅,窝进沙发里,拿起手机,点开了一个红宝书。
关注推送了钓友在晒今天的渔获,一条米级鳜鱼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当然,不排除用了广角镜头的可能性。
这群钓鱼佬都这样,好不容易钓了条大鱼,恨不得全国巡游展示。
她漫不经心地翻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划。
“叶玄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喜不喜欢小孩?”她终于问了出来。
在她的观念里,孩子是一个家庭的纽带,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。
如果一个男人在结婚的时候跟她说,我不要孩子,她只会第一时间认为:你不想要我生的孩子!
叶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喜欢。”他说。
姜媛的手在靠枕上轻轻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他说。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姜媛看着他,疑惑问道:“难不成你是丁克?”
这个她从网上学来的词,挂在嘴边好几年了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姜媛愣住了,丁克?
可她想要孩子呀!
早说是丁克,还结个屁的婚呀!
可是她也没提前问,现在证都扯了,再说这个,是不是晚了点?
她一直以为,结婚、生孩子,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,不需要说,也不需要问。
可现在她发现,生活不是理所当然的。
她的嘴唇痉挛了一下,以闪电般的速度厘清了这一切。
心中残留着幻想,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,网上不也很多这种年轻人吗?
二十出头的时候怼天怼地,反婚反育,过了35岁却着急忙慌开始发帖相亲,渴望结婚生子了。
人啊,一个年纪一个想法,不到那一步,就做不出那样的选择。
而且,说不定叶玄是认为两人现在都没有稳定工作,又不想承认是因为经济问题,所以拿丁克来挽尊。
对,一定是这样没错了。
就跟那些表面上是丁克,实际上背地里去生殖科做试管都不成功,不孕不育的夫妇是一样的。
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缺憾,需要粉饰一下显得不那么难堪。
想到这儿,她又把自己给哄好了。
姜媛一项这样,情绪如风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看了一会儿手机,她站起来,拿起手机,走向玄关。
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,忽然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叶玄,你今天白天有事吗?”她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些,“我最近没什么灵感,想出去钓鱼。你要一起去吗?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玄关的柜子里往外掏东西。
一根手竿,一根海竿,折叠椅,鱼护,有的装着臭阿魏,大部分都是各种气味的饵料罐子,叮叮当当地往包里塞。
叶玄靠在客厅的门框上,看着这个平日里文静码字的女人忽然变成了钓鱼佬。
她蹲在地上,把鱼竿一节一节地抽出来检查导环,又收回去,动作极为熟练。
他失笑了。
“你去哪钓?”他问,“我开车送你。然后我再回来,报了个学AI的班,要去上课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她那根海竿上,那是一根光威的入门竿,手柄处缠的防滑带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“哦,好呀,那麻烦你了。”姜媛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彩,
“我在群里听人说,有人在潮河边找到一个黄金坑位。
还钓了不少马口天青,狂发图秀我们一脸!
那人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具体在哪,不过我猜就是那个地方,白河桥下游,有个回水湾,以前去踩过点,一直没机会试。
我今天过去找找。”
她说着,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往肩上一甩,鱼竿筒夹在腋下,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塑料桶。
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,晃晃悠悠的。
叶玄接过她手里的桶,先出了门。
姜媛跟在后面,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提着那只花花绿绿的塑料桶走在前头,忽然想到提桶跑路这个梗,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抿着嘴,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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