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玄开车很稳,坐他的车就没有晕车的感觉。
姜媛坐在副驾驶擦防晒霜,把全身上下露出的肌肤都抹上了一层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钓鱼的?”叶玄问。
他难得主动问她问题。
“小时候。”姜媛把头发拢到耳后滔滔不绝地说道,
“在老家,村里很多鱼塘,还有一条小溪沟渠,夏天水浅,能看见鱼从石头缝里游过去。
没有鱼竿,就用缝衣针烧红了弯成钩,挖点蚯蚓勾上去,把针绑在竹竿上。
那时候家里穷,爷爷奶奶不买肉,没肉吃,我们都馋得慌,我钓上来的小鱼回家煮汤,和弟弟妹妹一起吃。”
“我们还摸螺蛳、河蚬、采野菜……很多好吃的,没想到现在城里的野菜比猪肉还贵,我都买不起野菜,真是蛮好笑的哈哈!”
“不过自从来京城,我就很少钓鱼了,只有周末无聊的时候就会出去,爬山,逛公园,钓鱼什么的。
什么不花钱,我就玩什么,我也不买很贵的钓具,空军也无所谓的。”
叶玄听着,他对她描绘的乡野生活很陌生,可以说,只在自媒体账号里见过这种,而那些都是一个团队精心编写出来的剧本,日夜不停地拍摄剪辑出来的。
他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挺好的,钓鱼可以修养身心。”
忽然,他想到某人也是狂热的钓鱼佬,脸色一凛,将那人从脑海中删去。
姜媛转过头奇奇怪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车子在白河桥头停下来。
桥是老桥,水泥栏杆上爬满了青苔,桥下的水不宽,但很安静,没看见什么人。
叶玄帮她把东西从后备箱搬下来,鱼竿筒、背包、塑料桶、折叠椅,零零碎碎地堆在河岸的草丛边。
“这个地方能找到吗?”他站在桥头,往河下游张望。
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和野草,没有路,只有一些被钓鱼人踩出来的窄窄的小径,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草丛深处。
“能,问题不大。”姜媛已经把背包挎上了肩膀,鱼竿筒夹在腋下,腾出一只手来提桶,
“现在钓鱼佬比鱼还多。这么荒的位置可不好找呀,多亏咱们有车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上课吧,我到时打车回去。
晚上我做鱼给你吃,如果我钓得到的话,希望今天鱼儿别集体休假了哈哈,也别太热情,我就带了个小桶那可塞不下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冲他挥挥手拜拜。
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芦苇丛里,只剩头顶那根鱼竿的一截梢子,在草丛上一晃一晃的,像一杆探路的旗。
叶玄站在桥头,看了一会儿那根晃动的竿梢,直到它彻底不见了。
风吹过来,芦苇沙沙地响,河水在桥下无声地流。
他转过身,走回车里,发动了引擎。
车子掉头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被芦苇遮住的小径。
已经看不见她了。
他把方向盘打正,踩下油门,车沿着来时的路,缓缓驶回了城里。
姜媛沿着河岸走了很远,走到一处被芦苇丛遮挡的僻静角落,才停下来。
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泥平台,像是以前修桥留下的底座,刚好够一个人坐着。
她放下包,拿出鱼竿,上好饵料,甩了出去。
浮漂在暮色的水面上轻轻晃动,像一片叶子,随波逐流。
芦苇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拨开苇子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始祖鸟冲锋衣,戴着一顶破草帽,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,里面有小半桶水,水一晃一晃的。
“哟,小姑娘不错啊!这地方你都能找着?”
他放下桶,从桶边取下鱼竿,动作挺利索,“这可是我新找的窝儿,这么久除了我没别人来,你是头一个摸过来的。”
姜媛笑了笑。“大爷,您好,我也是偶然发现的,瞎找。”
“口咋样?”他往姜媛的浮漂那边瞅了一眼。
“刚来,还没动静。”
“今天不行,水太清了。”他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支好椅子,坐下来,“我来了一个多小时,就三条小鲫鱼。”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,递过来,“吃不吃?”
姜媛接了几颗,剥开,扔嘴里。“还行,挺香的。”
“那可不,我自己炒的。”他顿了顿,一边上饵一边问,“不对啊,今天是工作日吧,你做什么工作的?平时不上班?”
“写小说的。”姜媛说,“在家写,时间自由。”
“写小说的?”他转头看了她一眼,有点意外,“那挺好啊,不用坐班。我以前当过老师,挣得太少,就辞职下海自己做点小生意,开过公司。”
他把竿甩出去,浮漂落进水里,稳稳地立住了,“折腾了二十多年,操不完的心。
后来人老了,忽然就想明白了,钱挣多少算够?
把自己累死了也就一日三餐,一张床。”
姜媛听说是开过公司的,多看了他一眼。“开公司多累啊,您太厉害了,那会儿忙不忙?”
“忙,忙得要死,连孩子都没时间管,怎么长大的我也不清楚,亏欠他们太多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水面,“你是不知道,刚退下来那阵,我天天在家待着,电视开着,声音放着,人就是看不进去。
老婆看我整天晃悠,说过我几回,让我找点事干。
后来自己闷得慌,就想起年轻时候在老家河边钓过鱼,忽然就来劲了。
一把年纪了,倒觉醒了钓鱼基因。
人呐,还是得多出门,接触大自然才行。”
姜媛笑了笑。“我倒是想出去,可有时候一写就写一天,连口水都忘了喝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大爷摇摇头,“写小说要动脑子,动脑子就得透气。
你不能老把自己关在屋里,空气不流通,脑子也不通。
你看我钓鱼,就坐这儿看着漂,什么都不想,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慢慢沉淀下去了。”
姜媛听着,觉得这大爷说话挺实在。
她又甩了一竿,浮漂刚站稳,猛地沉了下去。
她提竿,一条巴掌大的鲤鱼飞出水面,银光一闪,落进了草丛里。
老人赶紧放下自己的竿,跑过去把鱼捡起来,放进她的桶里。
“好家伙,你这是开张了。”他把桶里的水添了点,看着那条鱼,“个头不小。”
姜媛笑了,重新上饵,又甩下去。
接下来像是开了挂,一条接一条,麦穗、白条、大板鲫,跟排队似的往钩上撞。
老人看得眼睛都直了,自己的竿也没心思管了,就盯着她的浮漂。
“老天爷啊,咱俩该不会是在平行空间吧?我在这坐了半天才三条,你倒好了,来进货!”他忍不住说。
姜媛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小时候练出来的,我们那边河多,鱼也多。
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竿,用竹竿,用缝衣针烧红了弯成钩,一样能钓上来。”
“那你这是童子功。”老人摇摇头,“我这半路出家,比不上。”
钓了小半天,姜媛的桶已经快满了。
她停下来,把手擦干净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“大爷,您贵姓?”她问。
“姓叶,叫我老叶就行。”他掏出雪茄盒,掏出一根,又看了姜媛一眼,问,“你介意不?”
“没事,您抽。”
他把雪茄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。“你呢?叫啥?”
“姜媛,随您怎么称呼。”
“姜媛,好记,那我就叫你媛媛吧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又看了她的桶一眼,“你这技术,简直神了,咱们这都不在一个段位上,我这是差生文具多。”
叶显顺看着自己好几万一根的钓竿,头一回儿觉得贵的没理由。
姜媛哈哈一笑,“我也就今天运气好点儿,以前也经常空军的,这回那是托您老的福,帮我打了个好窝儿”。
两个人安静地钓了一会儿,风吹得芦苇沙沙响。
大爷一边盯着浮漂,一边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天天在家写小说,门都不出,找对象是不是挺难的?”
姜媛笑了,没说自己已经结了婚。“那肯定难啊,连个人都见不着,上哪儿找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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